在云南的高山峡谷和茂密丛林之间,曾经存在着一条神秘香格里拉旅游的茶马古道。千百年来,数不清的马帮行走在这条险峻的道路上,将云南的茶叶等特产运到西藏、印度、尼泊尔等地,同时在各地区和各民族之间架起了一道文化交流和融汇的桥梁。悠扬的驮铃声,至今仍在古道途经的每一道山谷、每一片原野、每一个村寨中回荡,那青石板上深深的马蹄印痕,也在向人们默默地诉说着一个个如泣如歌的动人故事。 普洱茶除了进贡朝廷以外,相当部分被加工成茶砖,沿着古老的“茶马古道”,运往西藏、尼泊尔、印度等地。 云南历史上不仅以茶叶出名,而且还出产良马。考古学家从170万年前元谋人时期的14种哺乳动物花石中,找到了马的化石;在云南出土的精美青铜器中,也出现了马和马饰,说明当时马已经被驯养,并被作为乘骑和运载的工具。汉代云南有著名的“越赕马”,宋代的大理马更是驰名于世。范成大《桂海虞衡志》云:“蛮马,出西南诸蕃。多自毗那、自杞等国来。自杞取马于大理,古南诏也。地连西戎,马生尤蕃。大理马为西南蕃之最。”和普洱茶一样,云南马也被作为贡品输送到内地,由此形成了云南以茶、马为主要内容对外交通贸易的“茶马古道”。 云南马的个头较小,但驮载能力很强,而且特别适用于云南多山的地理环境,因而一直被作为最主要的运输工具。马帮形成的初期,各家各户只是将自己的马匹用于交通运输。随着对外贸易的发展,需要进行长途贩运的货物逐渐增多,加之复杂的道路状况,单人匹马很难成行,也无力承担全部运输业务,于是便数人相约合伙同行,共运一批货物,从而形成了最初的马帮。这种马帮只是农闲时临时组织起来的,或者是为运送某一批货物集中在一起,之后便告散伙,所以可以将之称之为临时马帮。后来,由于商品流通规模进一步扩大,运距也越来越远,几个月甚至一年时间才能走上一个来回,临时马帮显然已不能满足需要,于是出现了专业性马帮。这类马帮已基本上与农业或畜牧业分离,最初是由商帮组织起来的。清末到民国期间,云南各地出现了一些大的商帮,他们大多拥有自己的马帮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有些赶马人积累了一定的资本,拥有相当数量的马匹,也具备了自己雇用马夫的能力,他们不经商,只是为商行或商号运输货物,故而从商帮中脱离出来,成为单纯性的马帮。 马帮的规模大小不同,小型马帮仅有3—5匹骡马,偶尔也有用牛驮运货物者,多作中短途运输。中型马帮由几十匹骡马组成,大型马帮有一二百匹骡马,多者可达上千匹。大中型马帮多为商运,也有为官府运送货物者,所以从组织形式上讲,马帮也有官帮和民帮之分。马帮的大小按拥有牲口多少区分,5匹牲口称为一把,5把为一小帮,设一小锅头负责。赶马人员与骡马匹数的比例一般为4匹骡马配备1名赶马人,他们大多是受雇者,有些甚至是子承父业,以此微薄收入维持生计。少数赶马人不领报酬,但可以在途中自带一些货物出售作为收入。 随着元代云南驿站的普遍设立和商品经济的发展,进入明清时期,马帮运输业得到了长足地进步。这一阶段云南有铜、盐、茶三项大宗货物外运,其中以茶的数量为最多。清代前期,普洱茶、凤庆茶等茶叶的年产量达10—12万担之多,其中80%销到四川、西藏、印度、缅甸、越南、老挝等地。运输这些茶叶,大约需要5万匹驮马。云南一些大的商帮如石屏帮、腾越帮纷纷到西双版纳的勐海、易武等地设立茶庄,进行茶叶贸易,来自西藏、印度的驮茶商队也络绎不绝,普洱茶的生产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盛时代。 茶正式传入西藏,是在吐蕃时期,当时作为一种保健药物深受赞普的喜爱。宋代在西南地区设立马茶互易市场,滇茶销藏的数量进一步扩大。明代丽江纳西族木氏土司势力崛起,云南西北部、四川西南部、西藏东南部皆为其统辖,其间各地之间的商贸往来十分频繁。加之纳西族和藏族历史上就保持着极为密切的联系,所以到清初顺治十八年(1661年)便在北胜州(今丽江地区永胜县)创设茶马互市:“北胜边外达赖喇嘛、干都台吉,以平定云南,遣使邓几墨勒赍方物及西番、蒙古译文四通入贺三桂,求于北胜州互市茶马。三桂以闻。部议:北胜州无开市之例,但滇省初辟,时事不同,请该藩酌议。”同年十月,在北胜州开茶市,以藏马易普洱茶。与此同时,清政府在普洱府设立“盐茶提举司”并在勐海、易武、勐遮等地设置“钱粮茶务军功司”,负责管理茶叶、食盐的生产、课税事宜,以保证普洱茶能够顺利地运往西藏等地。 到了清代,“茶马古道”也进入了完善和繁荣时期。根据当时马帮行走的记录,从普洱到昆明1230里,有21站;从昆明到西藏洛隆3923里,有67站;从洛隆到拉萨1866里,有34站;滇藏“茶马古道”从普洱到拉萨长达7019里,中间共有122个驿站。如果加上从西藏拉萨到尼泊尔、印度等地的距离,这条商路可谓万里之遥。按照通常60里设一个驿站,也就是马帮一天的行程来计算,即使途中不休息,从普洱到拉萨就要100多天,所以马帮驮队一个来回往往需要一年时间也就不足为奇了。 经过了成千上万马帮的踩踏,漫长的滇藏“茶马古道”上留下了诸多深深的马蹄印痕。有些地方的名称,也与古道连在一起。比如由滇西北的德钦翻越梅里雪山的加郎村,藏语的意思就是“通往汉地和印度之地”。在“茶马古道”的南端出发点普洱,也发现了古道的遗存,分别称为“那柯里驿道”和“茶庵塘驿道”。那柯里驿道位于普洱至思茅之间,在今普洱县同心乡那柯里村,现存有用人工打制的条石和砾石铺成的石道,全长断续30余公里。清代此地称为“那柯里塘”,有兵驻守。茶庵塘驿道是普洱至磨黑以北到昆明、以南到思普地区的一条古道,位于普洱县城东北12.5公里的茶庵塘坡头。这条驿道是明末清初为了进贡普洱茶修的“官道”,随后也就成为商帮、骡马运输茶、盐的交通要道。历史上曾有人住在道旁,设置客栈,接待过往的行人、马帮,因而被称为“茶庵寨子”。又因此地山高路险,故有“茶庵鸟道”之称,此地也成为清代的“普洱郡八景”之一。 从滇藏“茶马古道”所经各地情况来看,这条商道的自然条件最差。通道大多位于崇山峻岭之中,在云南西南部地区,雨季气候炎热,瘟疫等各种疾病流行,人和骡马都极易染病。亚热带地区草木生长迅速,有些地段要赶马人走到驮队前面用刀砍掉草木才能通行。而从滇西北进入西藏地区,夏季有蚂蝗之害,冬季有大雪封山。即使在天气好的情况下,有写地段行走也十分困难。如清人杜昌丁在他的《藏行纪程》中描述道:“十二阑干为中甸要路,路止尺许,连折十二层而上。两骑相遇,则于山腰脊先避,俟过方行。高插天,俯视山沟深万丈。丽江雪山,巍然对峙,古木苍崖,目不绝赏,然绝险为平生未历。”走到梅李树地方时,“险仄较十二阑干逾十倍。宽不及尺,平不及丈,左绝壁,右深渊,出口以来所称最窄最险,莫过于此。”由于路况较差,沿途供给缺乏,加之路程遥远,人和驮马都极易疲倦,因而经常出现人和马掉下悬崖的事故。 赶马人的经历 在我书房的墙上,挂着一只旧皮口袋,一面是牛皮,另一面是野驴皮。卖口袋的是个藏区老赶马人,他告诉我这种口袋是拿来装赶马人的日常生活用品。直到后来见到了茨尔品初,我才对驮子有了更多的了解。茨尔品初是摩梭人,今年84岁,住在与四川交界的丽江泸沽湖畔。在他的赶马生涯中,曾7次到拉萨,两次到印度。我跟老人讲起皮口袋的事情,他说,这种口袋倒是用来装赶马人的随身物品,但过去做的非常讲究,整个口袋都用野驴皮,而且把野驴的四只蹄子切下来镶在口袋下面。平常与其他货物一起驮在马背上,休息的时候搁在地上比较平稳,还不容易受潮。现在野驴少了,是国家保护动物,拿野驴皮做的口袋也见不到了。我问老人: 骡马驮东西的驮子又是什么样的? 云南各地的马帮大多用驮架驮货,叫硬驮;丽江和藏区的驮子是软驮,就是把货物装在口袋或皮囊里面,直接放在马背上。 为什么不用架子驮货? 一是架子太硬,时间长了会把马背磨烂。二来进到藏区的路都比较窄,用硬驮很难在陡峭的山道上行走,弄不好架子互相碰撞还会把牲口挤到悬崖下面。像白族等其他民族的骡马,都要钉马掌,藏族的骡马就不钉马掌,怕在石头上滑倒出问题。马队中最重要的就是马,一匹马出了事,整个马帮都会受影响。虽然用软驮没有用硬驮拉的货多,但安全总是最重要的事情。 经过了多年在“茶马古道”上的摸爬滚打,茨尔品初对道路非常熟悉,对出现的紧急情况也能应付自如。著名的美国人类学家洛克在丽江等地活动期间,专门请老人赶马为他驮运东西。临走的时候,洛克把自己使用多年的马镫子送给茨尔品初作纪念,老人视其为最心爱之物,保存至今。各地的公路修通以后,古道大多地段已不复存在,驮马也“解甲归田”。老人无事可做,偶尔把马镫子拿出来,坐在家门口,默默地遥望着连绵不断的群山和山脊上蜿蜒的古道,直到天色很晚。 说起当年赶马的经历,老人感叹道: 赶马人的生活太艰苦,各种各样的危险都会碰上。到西藏是去一次怕一次,路上除了要照顾好牲口不能生病、不要被野兽吃掉外,还要提防土匪抢劫,有时候还会跟其他的马帮打得头破血流。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? 大的马帮往往有几百匹骡马,但山路的很多地方只能过一匹骡马,所以在头骡的脖子上装有响铃,很远都能听得见,意思是告诉其他马帮我们正在通过悬崖绝壁,要他们退让到比较宽敞的地方等着,我们过去以后他们再走。可有时候遇到的马帮也有几百匹骡马,为了斗气和争强好胜,哪一方都不愿意后退,不顾一切往前冲,于是不但人与人之间发生冲突,骡马之间也相互碰撞,不少骡马就这样掉进了深谷。那时候我们经常唱的顺口溜就是:路边高山陡石岩,大铃回头响箐间。去时骡子三十个,回来到此只九双。 如果要保证马帮的安全,头骡的作用是不是很大? 是很大。骡马队伍的组成有严格的规定,第一匹叫头骡,我们的行话就叫“铜铃”,二骡则称为“二超”。它们是一个马帮的带头马,所以必须膘肥体壮,雄俊高大,如果体形、毛色、容貌一致更好。头骡二骡的装饰也很有讲究,头骡的脖子上挂着两个大铜铃,头戴红缨,顶一簇火红的牦牛尾巴,花笼套中间还有一面照妖镜,就像《赶马调》里所唱的那样:“头骡打扮玻璃镜,千珠穿满马套头。一朵红缨遮吃口,脑门心上扎绣球。”另外,在头骡的鞍心架梁上还插有一面锦旗,上面绣着马帮的代号。 在这条路上走了那么多年,记忆最深的是什么? 骡马过江。你在澜沧江、怒江峡谷呆了这么长时间,一定坐过溜索,可我们那时候过江连牲口带货物都是用溜索。人、货物和牲口拴在一块儿,你不但要照顾好自己,还要弄好牲口和货物,整不好就会一起掉进狂涛激流之中,那情景真叫人魂飞魄散。平时再犟的骡马,一过溜索准吓得屁滚尿流,到了对岸还直打哆嗦,不能走路。 如今还活着的赶马人已廖廖可数,而且年事已高,所以总想从老人那里了解更多马帮的情况。但跟茨尔品初聊了很长时间的天,总觉得老人不愿意更多地谈及往事,眉目之间流露出淡淡的忧郁。临走的时候,我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年的赶马山歌,老人若有所思,哼起了当地流传的歌谣: 我是茶山上的采茶人, 茶山便是姑娘的家。 一天压千个茶饼, 一夜包百个砖茶。 我的歌儿溶在茶饼里, 茶砖里裹上我心里的话。 山那边的赶马哥呵, 你为什么还没来到? 快把你的马儿赶来哟, 快来驮运姑娘的新茶。 驮去我心头的歌, 细品我心底的话。 …… 我赶着骡马, 跨过了千山万岭。 驮走鹿茸、麝香, 换来茶叶、盐巴。 银铃啊,叮当叮当, 把我的心带到家乡。 心爱的阿妹哟, 你耐心等待吧! 大雁已经飞回南方, 哥哥就要回到你的身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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